第2章 正邪殊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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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唐皎帶進家門已是後半夜,阮清溥準備着筆墨,懷中的賬本被她随手扔到了桌上,她再度戴上了鬼面。
掐着時間,阮清溥喝了一盞茶後站在了床前,昏迷過去的小娘子漸漸有了蘇醒的跡象。
阮清溥沉思片刻,默默向後退去一小步。果不其然,唐皎方睜開眼,環視四周,發覺眼前站着自己時腳便踹了上來。
“好沒良心的小娘子,人家把你抱回來,你就這個态度?”
阮清溥腹诽,她心道眼前女人真像自己兒時養過的貓兒,睡着時乖巧又憐人,一醒來就兇巴巴的要咬人。
唐皎警覺的盯着自己,燈火如豆,房間內流淌着淡淡的檀香,讓女人緊繃的神經漸漸放松下來。
“可有不适?”
阮清溥問,想上前查探,還沒移開步子床上的女人已攥緊拳頭蓄勢待發。女人對自己的敵意很大,阮清溥自知自己行盜無數死性不改,但終歸是沒傷害過她的不是?
“我沒想傷你,我目前不會傷你。”
唐皎沒回應,掃視着周圍找着自己的佩刀。
“我收起來了。”
看出她的意圖,阮清溥将桌上的賬本遞給她。
“小娘子幫我個忙,事成之後我把刀還給你,xue也給你解了。”
唐皎看清賬本上的字眼,終于舍得回應女人了。
“何物?”
“喏,上面有字,賬簿。”
“小娘子也知道,我不是什麽好東西,誰惹我不高興我就要讓他也不悅。”
“誰讓小娘子長得好看呢?人家下不了手,所以,識時務者為俊傑啊。”
唐皎沉默着,終歸是抵不住阮清溥的無賴勁兒。她穿好雲錦布靴下了床,坐到桌前翻開了賬簿。
阮清溥“無意”來回踱步,口中振振有詞。
“朝廷下發給工部的活兒,工部撥給了都水清吏司,周遠負責預算。”
“一開始白紙黑字寫好的每天兩百文,米三升,到頭來工錢我未曾見到,就連米也被削成了一升。”
“若我猜的不錯,這賬簿是準備下月上交工部的。我着實好奇,他珍藏的一副爛字畫被拍到上千兩銀子,錢來自哪裏?”
唐皎并未打斷阮清溥,她拿起玉筆,蘸着墨開始謄抄。
阮清溥坐到了唐皎對面,“你們六扇門效忠這幫人?”
聞聲女人擡起眼眸,語氣淡然:“若如你所言,他自該由我大燕律法處置。可你盜竊,也好不到哪裏去。”
阮清溥被氣笑,撐着下巴戲谑着,“你這女人真是一句好聽的話都不會說,你哄我兩句沒準我就将你放了,何必惹我?”
“所以閣下要言而無信?”
話雖如此,女人的手不曾停下。唐皎眼眸灰蒙蒙的,靈動又令人探不出情緒,像是永遠拒人于千裏之外。借着燭火,恰逢無事,阮清溥難免多打量了她幾眼。
自己雖沒個正經,有一句話不假,唐皎生的漂亮。漂亮的讓自己無法将她和六扇門的那幫臭男人混為一談。
“好端端的人乾嘛要加入六扇門嘛....”
阮清溥玩着杯盞,嘴裏犯着嘀咕。
“難不成和姑娘一樣去行盜嗎。”
“行盜如何?我問心無愧,你呢?替六扇門辦事也能問心無愧嗎?”
唐皎手一頓,不着感情道:“道不同,不相為謀。我自當問心無愧。”
“算了,你們六扇門的人都倔,無趣...”
“對了,你叫什麽啊?我怎麽都不曾見過你?”
唐皎專注于手頭的事并未多言,阮清溥也不覺得尴尬。她瞄了眼唐皎娟秀的字跡,嗓音愉悅。
“字還怪好看的,世人常說人如其字,也不算假。”
“你真不打算告訴我你的名字?”
“好嘛,那你到底有沒有看清本小姐沉魚落雁傾國傾城的臉?”
“你會讓本小姐的盛世容顏暴露在六扇門下發的通緝令上嗎?”
“我今天可是救了你。”
“小娘子,別那麽冷淡嘛。我見小娘子的第一面就覺得親切,心想着你定是善良又講道理的人,對不對?”
“那畫其實也不是給你的,我以為這次逮我的又是那長相猥瑣的矮子,我沒有要欺負小娘子的意思。”
“我還要謝小娘子白日的不殺之恩。”
“聒噪...”
唐皎甩給自己兩個字,阮清溥哼笑着。
“所以你有沒有看清?”
唐皎擡眸,睫羽輕閃,一抹慌亂被她掩蓋,女人惜字如金地道出二字。
“未曾。”
鬼面後的阮清溥神色放松下來,“真是可惜了。”
“可惜什麽?”
“可惜你未能見到世上最美的人。”
饒是唐皎不茍言笑的性子,聽到這話依舊忍不住哼笑出聲,慵懶,纏綿,轉瞬即逝。
阮清溥不曾入睡,一直等到唐皎停了筆,宣紙上落下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,阮清溥指了指床。
“今夜你先湊合一晚,明早我送你離開,雁翎刀也還給你。”
唐皎應允,她起身,腰酸的不成樣子,“罪魁禍首”遞給自己一杯茶。
“喏,渴了吧?你睡這屋,我睡隔壁,有事喚我。”
“嗯。”
阮清溥不再撩撥她,揮了揮手離開了屋中。
座落于竹林中的院子一年四季近乎無人拜訪,阮清溥也樂在逍遙。今日帶回的女人不知道究竟是不喜聒噪還是不喜自己,半天都不肯理理自己。多一個人還是無法抵禦清冷的結局啊。
月兒滿滿,微風徐徐。林中奏了一夜的歌,沙沙聲步入阮清溥的夢裏,一如多年前的歌謠,永遠回蕩在記憶的囚籠裏....
清晨,微涼,阮清溥早早起身燒好了熱水,轉身之際恰逢從房中走出的唐皎。
阮清溥招了招手,見唐皎眼下帶着淡淡的烏青便猜到她昨夜睡得不安寧,大抵“提心吊膽”防了自己一夜罷。
言而有信,阮清溥解了她的xue,“刀在床底,這有熱水,盥洗完喚我,我送你走。”
唐皎薄唇翁動,拒絕的話被阮清溥先一步擋下。
“周圍有機關,你一人離去不妥。”
唐皎不再執意,點了點頭。
冥頑不靈的人阮清溥見慣了,不懂變通的人也不在少數,這種人威逼利誘下都會改變的。唐皎呢,唐皎不懂審時度勢,死守着她心中的道義,全然不理會外界。
外界當然是指自己這種惡人了。
她不會說漂亮話就算了,還偏偏喜歡沖撞自己。
“真不打算告訴我你的名字了?不過我們日後大概會常相見的吧?六扇門是将我劃給你管了?嗯?”
“六扇門,唐皎。”
離別前,唐皎轉身,凝望着鬼面後的一雙眼睛。
“技不如人,甘拜下風。下一回,我會将你捉拿歸案。”
“周遠的案子,我六扇門會負責,無需你插手。”
“是六扇門想負責還是小娘子想負責呢?”
阮清溥看穿唐皎鎮定下的猶豫,“你不如加入江湖中的派別,比六扇門靠譜多了。周遠賬本作假據我所知已有半年了,朝廷不查他,六扇門哪有資格動他?”
“唐皎,別對我有太大敵意嘛,我說過的,我不會傷你。何不想想與我合作,成為我在六扇門的第三只眼呢?”
“作為回報,我...”
“我不會與賊人合作。”
阮清溥停頓片刻,好脾氣被磨掉一半,“你認為我是賊人?”
“偷盜者不為賊人,普天之下誰還能稱作賊人?”
唐皎對偷竊甚是敏感,每逢這個話題,女人總會皺起秀眉,連帶着看阮清溥也不爽了起來。
其實于公于私,她都不必對阮清溥帶有敵意。阮清溥是令六扇門無可奈何的人物,近期刑部頂着壓力,自己才被推到了逮捕她的位置上。
事成,直調總捕,有望成為南門門主的候選人,以至于進東廠。不成,也無非做做樣子扣幾月俸祿,再将燙手的山芋還給東廠的人罷了。換而言之,阮清溥威脅不到自己的位置,也不會打亂自己的軌跡。
“你昨日問我是否問心無愧,我有說謊。可有一件事不假,在六扇門,我逮捕宵小無關乎自己的利益,你呢?女俠自诩劫富濟貧,又可曾真的不為自己?”
“唐皎,我到底該說你遲鈍還是笨拙呢?”
晨曦熹微,露水搖搖欲墜,萬籁有聲。生靈為未知的明日奔波,于是弱肉強食,兔死狗烹,利益大于一切。
“你無關乎自己的利益,六扇門內的其他人呢?你效力,求一個心安理得,他們要的就是你這種滿腦子仁義道德之徒。”
“你可否能保證六扇門審的每一例案件都鐵面無私?又可否能保證從百姓那兒搜刮來的錢財不曾流入衙門,不曾流入到當權者的囊中?”
“至于我,我當然有私心,我愛錢。替人辦事我也收錢,不過比起你們六扇門收的不義之財,本小姐收的碎銀又算得了什麽呢?”
唐皎想辯駁,似又覺得與阮清溥本就不是一路人,說再多也是空話,索性冷哼一聲獨自離開了林中。
阮清溥望着女人倔強的背影,淺嘆一口氣,好嘛,什麽好處都沒撈到還碰了一鼻子灰。
“喂!我的話你再想想嘛,我知道你動搖了!若想見我,明日子時,南郊草亭,不見不散!”
“不見!”
“話別說太早嘛!”
這一回唐皎不再理自己,真是負心人,人家照顧你一夜,你就這個态度。
阮清溥搖了搖頭,不知無奈和好笑哪個占據的更多。
早先自己想過在六扇門挑個線人,可惜酒囊飯袋太多,沒人能入自己的眼。要麽過于貪生怕死,聽到些風吹草動便吓得走不動路,要麽貪財好色,抵不過誘惑白白将性命往刀刃上送,要麽木讷又遲鈍,一瞧就是個會走漏風聲的家夥。
唐皎是例外,她打破了自己的認知——六扇門皆是一群仗勢欺人之徒,拿着朝廷的俸祿,搜刮百姓的錢財,收着貪官的賄賂,盡是空有名頭不會辦事的蠢貨。
唐皎死板,不懂變通,收買不容易,變心也很難。
月兒東升西落,亘古不變,哪有人能改變月兒的軌跡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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